芒种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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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03
芒种日本行——通过“人文助农”的日本农业看中国农业
作者 茅嘉豪

 

日本有一个词叫做“一所悬命”,古时候的日本武士们常以此表达拼死保卫领地的决心。到了近代,随着日本的私有领地消失,这个词逐渐演变为“一生悬命”,意指“用尽全力去做某事”。“一生悬命”被日本人视作对待事业的人生态度,也是日本农人给笔者留下的深刻印象。
 
在日本考察农业的一周行程里,我们看到了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农业,亦感受到了蕴藏其间属于人的温情——一生执着、举国尊重。日本,这个与中国有许多相似之处的邻邦,或许能为我国的现代农业发展带来新的启示。
 
 

芒种日本行团体

 

 

 一衣带水的农业范本 

 

日本是与我国隔海相望的邻国,从地理环境来看,日本农业发展的先天条件不甚优越:作为一个多山岛国,日本全境由4个大岛和7200多个小岛组成,山地和丘陵零散分布在国境内,占国境总面积的71%,平原面积较小。受工业区和都市圈的围剿,日本的可用耕地总量更是大为受限。然而,在资源如此匮乏的条件下,日本却拥有超前的农业发展水平,在国际上享有较高声誉,尤为难能可贵。

 

日本半岛卫星云图

 

长期以来,中国的现代农业发展大多参照欧美模式,但欧美农业发展的前提是宜耕土地集中广阔、人均耕地面积大,与我国的国情大为不同。相比之下,日本农业更加值得我国学习和借鉴:一方面,两国都面临着土地经营规模小、农业劳动力老龄化等现实问题;另一方面,汉文化自隋唐开始就深刻影响日本,两国文化具有高度的相似性,日本经验在中国更容易进行转化。

 

日本农业究竟为何广受赞誉?他们的经验又是否真的能够为我所用?在日本考察期间,笔者带着这些问题随队走访了多个地区,在探索的过程中深深感受到了日本农业的独特魅力。不同于欧美国家极端追求效率,日本农人在经营生产时,往往追求“有效”而非“高效”——比起提高产量从而获得更高的经济效益,日本农人更愿意通过增强产品品质和消费体验,赢取顾客的心。

 

秀果园葡萄基地

 

 彼此成全的“四有”农业 

 

长野苹果、鱼沼大米、宇治抹茶……此行游学对日本的多个经典农业产业进行了考察。不同的区域在经营不同的产业时,呈现出迥异的方法和巧思,有的专注于不断提升产品品质,有的则借助艺术为农业赋能。经过长期的发展与完善,日本农业早已形成了独有的一套体制,得到来自政府和社会的支持。剥开日本农业的精美外衣,他们的成功秘诀也许就藏在“四个有”中。

 

高山村苹果特色包装

 

1) 有组织

日本农业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家庭经营和社会化服务的紧密联结。日本在1947年就颁布了《农业协同组合法》,至今已经形成以基层农协、都道府县联合会、全国联合会三级体制为基础的日本农业协同组合,承担着农业经营、生活指导、农产品销售、农资供应、信用保险、医疗保障、福利事业等多方面的任务。

 

高山共选所

 

除了农协以外,日本各个地区对经营合作模式都有不同的探索。在长野县高山村,政府成立了行政机构“共选所”,除了技术指导、农资供应、产品加工等服务外,也将加工厂变成了观光场所,接待来访的游客;在三重县青山镇,几个农民联合成立了“Mokumoku农场”,集生产、加工、销售、休闲观光、网络购物等功能于一体,实现了六次产业融合。日本全国自上到下形成的各级农业组织,为分散经营的农业从业者提供了更多服务与机会,也为日本农业的兴盛奠定了基础。

 

Mokumoku农场

 

2) 有制度

日本各大农业组织的创建初衷不尽相同,所提供的服务也各有侧重。但各个组织都会不约而同地自发制定管理办法和生产制度,形成具有区域特色、组织印记的行为规范。

 

新潟县鱼沼市的鱼沼米改良协会颁布了《鱼沼米宪章》,提出15项条款,旨在以此引导农户种植生产高品质、好味道、安全、安心的优质大米;京都府宇治市的宇治碾茶生产振兴会则重新定义了“宇治碾茶”的标准,对于茶叶的种植、收获、加工等环节都作出了严格的规定。

 

《鱼沼米宪章》

 

不同于许多国家通过立法防患于未然,日本的各个农业组织制度更像是道德约束和自我要求,并无法律效力。然而,正如孔夫子所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日本农人一旦加入某个农业组织,就会甘之若饴地恪守组织制度,以其为工作信条,这也是日本农产品品质能始终保持优异的重要原因。

 

3) 有心意

在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威胁下,日本社会近年来不断提及“匠人精神”,并视其为抗衡社会危机、支撑经济与文化再发展的重要力量。“匠人精神”是一种职业精神,意指将手艺或技术做到极致。欧洲国家也谈匠人,但他们的匠人往往集中在手工艺行业,以CHANEL、LV等奢侈品的创始人为代表。而在日本,“匠人精神”已经渗透到各行各业,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也为日本农业的发展带来了极大促进作用。

 

在考察的过程中,我们参观了巨峰葡萄的母树所在地——秀果园。据果园的经营者渡边隆信先生介绍,为了确保精细管理、保障产品品质,果园的经营规模多年来都未曾扩大。渡边先生一生执着于葡萄种植、品种培育,对果园内的每一株葡萄都倾注了极大心血。

 

在为我们介绍工作时,渡边先生提到的一些细节让人感慨万分:为确保葡萄的口感与外观,他要对每一株葡萄进行认真修葺,藤上的叶子多一片、少一片都不行;由于每一年的气候各有不同,他就要每天巡视整个果园观察葡萄,从而确定最佳的收获时期。正是得益于如此无微不至的管理,秀果园所产的葡萄才会品质出众、价格优势显著。

 

渡边隆信先生讲解葡萄种植技术

 

4) 有认同

日本有一家连锁水果店叫“千疋屋”,所售水果堪称是果中奢侈品。“千疋屋”中的一个甜瓜、一盒樱桃往往都有上千元人民币的售价,秀果园出产的葡萄在这里最高可以卖到近2000元人民币一串。高昂的价格让人咋舌不已,而优越的水果品质却使每一位消费者心悦诚服。以高价“宰客”的“千疋屋”不仅没有吓跑日本的消费者,反而不断开设分店,收获了大量拥趸。对于真正优质、倾注心意的农产品,日本消费者充满认同,并愿意为此支付成倍的价格予以支持。

 

千疋屋中的水果陈列

 

从国家到民众,从生产到购买,日本农业的成功源于全国上下的共同认知和互相成全。组织的问题,制度的问题,心意的问题,乃至于认同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农业文化的问题。有了良性的农业文化影响,现代农业的众多矛盾都能得到纾解。农业文化建设,也是近年来日本政府着手开展的重要工作。

 

不同于大多数中国人把务农当做一种不得已的营生手段,日本人视其为可以奋斗一生的事业。当做一项事业,才会规规矩矩约定行为规范,把“种植宪章”、“农场守则”视作圭臬;才会兢兢业业研究种养方法,用拳拳心意呵护每一份出产;才会客客气气对待务农人员,给予足够的尊重和鼓励。

 

日本农作商店

 

农业发展的“两条腿”

 

在现代农业发展的过程中,科技与人文的作用互为表里,密不可分,就好比一个人的“两条腿”。科技决定了产业能走多远、走多快,而人文则决定产业怎么走、往哪走。纵观我国现代农业的发展历程,人文往往处于弱势地位、甚至是缺失状态。没有人文力量介入的农业产业,就好比信马由缰、危机潜伏。

 

首当其冲的是食品质量安全问题。近年来我国农产品安全问题频发,添加剂滥用、有毒成分超标等事件屡见报端,究其根本,正是相关农户或商家盲目追求经济效益,缺少源于道德文化的自我约束。其次,我国农业产业的发展活力还有待进一步激发。当下,农业在我国国民心中地位不高,农业劳动力大量流失,务农人员的创新积极性受到压抑,产业发展的前景因此受限。

 

诚然,我国农业发展重科技而轻人文有其历史原因。彼时我国正处于百业待兴、资源紧缺的起步阶段,发展科学技术是那个特殊时间节点下,农业提质增效、保障粮食安全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现如今我国农业产值连年增长,产业发展早已进入了新的阶段。在农业现代化建设的跑道上,我国现今的农业文化环境发展滞后,中国农业在与其他国家农业同台竞争时难免实力不济。

 

想要在未来的全球化市场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独领风骚,中国农业必然要改变现状,从过去全力关注“科技兴农”,逐渐转向“科技兴农”与“人文助农”并重,倾注更多的资源和力量改变国内舆论导向、引领消费趋势,从而形成一个良性的农业发展环境。如果说,“科技兴农”是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农业、了解农业,“人文助农”则是要让更广泛的人群认同农业、理解农业。

 

 区域公用品牌或成良方 

 

那么,人文力量应该如何介入农业产业打造区域公用品牌或许是一个恰当的思路。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的概念最早由胡晓云老师提出,意指特定区域内相关机构、企业、农户等所共有的、具有共同诉求的、使区域共同发展的农产品品牌。打造这样的品牌,是一个“由点及面”推动农业文化建设的过程。

 

一方面,中国是一个延绵数千年的文明古国,具有深厚的农耕历史和文化资源禀赋,通过品牌打造可以与农产品产生链接,并以此为载体进行广泛传播。另一方面,区域公用品牌具有地域性和文化性,在品牌不断壮大与宣传的过程中,能够激发区域内农人的荣誉感和使命感,也能强化人们对于相应农业产业的认同与理解。

 

来自重庆的奉节脐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通过品牌重塑,奉节在地的资源禀赋和奉节脐橙的独特品质被提炼为四个品牌价值支撑,为奉节脐橙赋予了全新定义——奉节脐橙,就是天橙、鲜橙、诗橙和真橙。基于这四大价值支撑,奉节脐橙形成了系统的品牌识别体系,因与奉节当地的深厚联结而产生了强大生命力。现在,伴随着全新的品牌形象和品牌价值不断传播,奉节脐橙已经成为奉节县生态、文化的“宣传大使”,吸引了更多人加入奉节脐橙的产业,奉节县亦实现了地区生产总值同比增长12.1%的高速发展。

同样的故事在许多地方都在发生。周至猕猴桃融汇在地的道家文化,提炼出口号“鲜甜自有道”,让猕猴桃成为周至文化的重要载体;万荣苹果则“继承”了万荣人的精神禀赋,是“一个快乐的苹果”,将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传递到祖国的各个角落;烟台大樱桃担当起时代使命,以一句“点亮中国红”彰显引领产业发展的决心和魄力……
 

 

对于社会而言,不同的工种在特殊的时期有轻重缓急之分,但职业本身却不存在高下。运筹帷幄并不比田园牧歌更为高尚,耕稼陶渔也有不同于风花雪月的浪漫。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农业品牌的星星之火不断传递,下一代中国人对于农业的看法也会逐渐改观,为我国农业发展注入新的血液。这大概也是品牌之于农业发展更深层的意义。